一个已经废止的行业标准，竟然成了一起重大责任事故案的关键争点。
近日，最高人民检察院报道了这样一起案件：某商铺户外招牌坠落后，检察机关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对相关人员提起公诉。庭审中，辩护人提出，关键鉴定意见依据的2010年行业规范已经废止，不能作为定案证据。
公诉人则回应：涉案招牌建成时间长，改造次数多，鉴定时不仅要参照现行规范，也要参考其建造、改造和使用期间的规范。
案件尚未宣判。昌博只讲一个问题：标准已经废止，鉴定意见就一定无效吗？
01 先说结论：不一定
答案是：标准废止，不等于鉴定意见自动失效；鉴定人引用了旧标准，也不等于鉴定意见当然正确。
为什么？
因为鉴定书里引用的“标准”，可能在做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一种是作为行为评价标准。比如，判断某个招牌在2017年改造时，是否符合当时的设计、施工和安全要求。这种情况下，当时有效的规范自然具有重要意义。不能拿后来出台的新标准，简单倒推多年前的行为必然违法。
另一种是作为鉴定方法标准。比如，鉴定人现在怎样测量、计算、取样和分析。这时原则上要关注鉴定实施时适用的技术规范。如果还使用已经被替代的方法，就应说明为什么旧方法仍然科学、可靠。
也就是说，看到“已废止”三个字，先别急着下结论。第一步应该问：鉴定人究竟用这个旧标准评价过去的行为，还是指导现在的鉴定？
这两个问题，完全不是一回事。
02 判断有没有用错标准，要看四个时间点
实际办案时，至少要把下面四个时间点列出来：
第一，设施最初建成的时间；
第二，设施加装、改造的时间；
第三，事故发生的时间；
第四，检验鉴定实施的时间。
比如，一块招牌最初按照旧规范建成，几年后又被加长、加重，此后继续使用，最后发生坠落。此时不能只问“旧标准还有效吗”，而要分别追问：
改造时应遵守什么要求？事故发生前有没有检查、维护义务？鉴定时采用什么检测方法？新旧标准之间到底改了什么？
新旧差异也必须核对：若只是调整编号、细化表述，旧标准的核心原理可能仍有参考价值；若因技术缺陷而废止，继续使用的风险就完全不同。
所以，标准的效力状态只是表面，标准为什么被替代、新旧内容有何变化，才是实质。
03 “标准已废止”会影响鉴定意见的哪一层？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五十条将鉴定意见列为法定证据，同时明确：
证据必须经过查证属实，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
鉴定意见即使带着“科学”的外衣，也不能跳过质证和审查。
法释〔2021〕1号《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九十七条要求审查鉴定资质、检材、程序和方法，以及鉴定意见与其他证据是否矛盾。
第九十八条进一步规定，鉴定过程和方法不符合相关专业规范要求的，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
但需要注意：司法解释并没有规定“只要引用的标准已经废止，鉴定意见一律排除”。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一是证据资格。使用旧标准是否造成鉴定方法严重失范？
二是证明力。它对事故原因究竟能证明到什么程度？
三是个案适用性。标准所针对的设施、材料、荷载和使用场景，与涉案对象是否一致？
如果属于司法行政机关管理的司法鉴定，《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第二十三条还规定了技术标准的采用顺序。但并非所有事故技术报告都受该《通则》调整，仍要查清证据名称、出具主体和法律性质。
能不能作为证据，与这份证据最终能证明什么，是两个不同问题。
04 鉴定能回答“为什么掉下来”，却不能直接回答“谁该获刑”
重大责任事故案件往往高度依赖专业意见。
招牌为何坠落、结构有无缺陷、加长外挑是否增加风险，需要专业人员分析。
但鉴定人不能代替法院判断：被告人承担什么安全管理义务、有没有违反义务、这种违反与事故后果之间是否存在刑法上的因果关系，以及全案证据能否达到排除合理怀疑的程度。
《刑诉法解释》第一百零一条明确，有关部门形成的事故调查报告可以作为证据；其中涉及专门性问题的意见，仍需经过法庭查证，且调查程序符合法律和有关规定，才可能成为定案根据。
也就是说，鉴定意见能够分析技术原因，却不能直接签发一张“刑事责任证明书”。
昌博一直强调，鉴定意见再专业，也只是证据之一。把技术原因直接等同于刑事因果关系，很容易出现“以鉴代审”。
05 遇到“引用废止标准”的鉴定意见，重点问这六个问题
不要只在质证意见里写一句“标准已经废止，所以鉴定无效”。这种质疑太空，很容易被一句“该标准在当时有效”挡回来。
真正有效的审查，应当追问下面六点：
一问：引用的是哪个标准？要核对完整名称、编号、版本、实施及废止日期。
二问：标准在鉴定中起什么作用？是评价当年的建设改造行为，还是指导现在的检验计算？
三问：时间能否对应？标准有效期间，是否覆盖涉案设施的建设、改造或者使用阶段？
四问：对象是否匹配？标准适用的设施类型、材料、规模和使用场景，是否与本案一致？
五问：新旧标准差在哪里？如果改用现行标准，关键数据、事故原因和鉴定结论会不会改变？
六问：结论能否被其他证据印证？现场勘验、设计图纸、改造记录、维护记录和证人证言，是否支持同一个结论？
必要时，可以申请鉴定人或者有专门知识的人出庭。真正要审查的，是鉴定从材料、方法到结论的完整推理链。
最后
本案仍在审理，最终如何认定，应以法院裁判为准。
但这个案件至少提醒我们：鉴定书后面列了多少标准，并不代表它就天然可靠；标准显示“已废止”，也不代表其中的全部技术内容自动归零。
标准是否废止，只是审查鉴定意见的入口；能否科学、准确地解释本案，才是决定其证明力的关键。
这份“六问清单”建议收藏并转给刑事律师和鉴定同行。遇到类似意见时，别只争论一个“废”字，要顺着标准追到证据链的深处。
参考资料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的解释》
· 最高人民检察院：专门性证据——构建以可靠性为核心的实质审查机制
昌博往期相关文章
作者简介：昌博士 复旦大学法医学博士｜副主任法医师｜前司法鉴定人｜律所高级顾问。目前为上海鉴上剑技术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医律帮创始人，专注医疗纠纷、轻重伤等司法鉴定技术咨询，提供鉴定专家意见书及专家辅助人出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