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一位医疗纠纷家属问昌博：

“鉴定机构说我们这个案子太复杂，退卷了。是不是鉴定做不了，案子就彻底没希望了？”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扎心。

近日，最高人民法院网站报道，北京二中院建立医疗纠纷专家库，请来 1872 位“医学参谋”，其中一个背景就是：医疗纠纷案件专业性太强，有些案件多次委托鉴定，最后仍然被鉴定机构退卷。

那问题来了：医疗损害鉴定被退卷，患者是不是就输了？

昌博先给结论：不一定。退卷不是败诉判决，它只是提醒你——这个案子的证据链、医学问题或者鉴定路径，可能需要重新整理。

01 为什么医疗损害案件特别容易被退卷？

医疗损害鉴定和普通伤残鉴定不一样。

普通伤残鉴定，很多时候是看骨折、缺牙、关节活动度、神经功能障碍，再对照标准判断等级。

但医疗损害鉴定要回答的问题复杂得多：

  1. 医院有没有诊疗过错？

  2. 这个过错和死亡、残疾、病情加重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3. 患者自身疾病、体质因素、疾病自然转归又占多大比例？

  4. 医方过错是轻微原因、次要原因、同等原因，还是主要原因？

比如，一个老年患者本身有冠心病、糖尿病、高血压，因感染住院，后来出现多器官功能衰竭死亡。

家属认为医院延误诊断、抢救不及时；医院认为患者基础疾病重、病情进展快，死亡难以避免。

这种案子就不是一两个法医看病历就能下结论的，可能涉及急诊、心内、感染、ICU、影像、检验、护理等多个专业。

所以鉴定机构退卷，常见原因大概有几类：

也就是说，退卷不一定说明患方没道理，也不一定说明医院完全没问题。很多时候，它只是说明：医学事实还没有被讲清楚。

02 鉴定不能，不等于法院一定不能判

很多人有个误区：医疗纠纷必须有鉴定意见，否则法院就没法判。

这个说法不准确。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一十八条的核心规则是：患者在诊疗活动中受到损害，医疗机构或者医务人员有过错的，由医疗机构承担赔偿责任。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条还进一步强调，医务人员未尽到与当时医疗水平相应的诊疗义务，造成患者损害的，医疗机构应承担赔偿责任。

也就是说，法院最终要判断的是：有没有过错、有没有损害、过错和损害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鉴定意见当然非常重要，但它不是唯一证据。

如果鉴定退卷，法院仍可能结合病历资料、诊疗规范、专家辅助意见、当事人陈述、庭审质证、举证责任分配等进行综合判断。

最高法这篇报道里提到，北京二中院探索的是“专家论证 + 司法审查”。昌博理解，这八个字很关键。

专家解决医学事实怎么理解，法官解决法律责任怎么分配。

专家不是替法院判案，也不是替任何一方站台，而是帮助法官看懂复杂医学问题。

03 被退卷后，最怕的是原地抱怨

有些家属听到“退卷”，第一反应是愤怒：是不是鉴定机构偏袒医院？是不是法院不想管？

昌博理解这种情绪，但从办案角度讲，光抱怨没有用。

退卷后真正该做的，是回头检查四件事。

第一，材料是否完整。

病历、护理记录、医嘱单、检查报告、影像资料、会诊记录、抢救记录、死亡讨论记录、沟通录音、费用清单，这些有没有整理齐？

很多案件不是没有问题，而是材料散乱，鉴定机构看不出完整诊疗过程。

第二，死因是否清楚。

死亡案件如果没有尸检，后面会非常被动。

《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第二十六条规定，医患双方对死因有异议的，应当在患者死亡后 48 小时内 进行尸检；具备尸体冻存条件的，可以延长至 7 日。不同意或者拖延尸检，影响死因判定的，由不同意或者拖延的一方承担责任。

这条规定，很多家属看到时已经晚了。

所以昌博一直提醒：死亡原因不清的医疗纠纷，第一优先级不是吵架，而是尽快决定是否尸检。

第三，过错点是否具体，当事人的表达是否过于情绪化。

很多人不知道，鉴定机构在初步审核材料时，未必一开始就由最终承办鉴定人把全部病历从头到尾细看一遍。

初筛阶段，机构往往会先看委托事项、起诉状、争议焦点、既有材料目录等，判断这个案子 有没有明确的鉴定方向、材料是否够用、机构能不能承接。

如果起诉状里只写“医院不负责任”“医生草菅人命”，但看不出具体过错点；或者通篇都是情绪宣泄，让人感觉后续沟通风险很高，那么这个案子在初筛阶段就更容易被退卷。

所以，尽量不要只写“医院不负责任”这种笼统问题。

更不要动不动就写“杀人”“草菅人命”这类定性很重的话。不是说家属不能表达痛苦，而是这些话对鉴定没有帮助，反而容易让专业问题被情绪遮住。

鉴定机构最想看到的是：哪一天、哪个时间点、哪个指标异常、医院本该做什么、实际没做什么、如果做了结果可能有什么不同。

比如：是否漏查心电图？是否延误转诊？是否未及时会诊？是否对危急值处理不及时？是否未尽告知义务？

第四，鉴定机构的执业范围是否匹配。

还有一个特别容易被忽视的点：不是所有司法鉴定机构都能做所有类型的医疗损害鉴定。

根据司法部《法医类司法鉴定执业分类规定》，医疗损害鉴定分别列在 法医病理鉴定、法医临床鉴定、法医精神病鉴定 等专业领域中。不同案件，要匹配不同的执业范围和专业能力。

比如，死亡类医疗损害案件，往往涉及死亡原因、病理诊断、诊疗行为与死亡后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原因力大小。这类案件如果送到只有法医临床鉴定范围、没有相应法医病理能力或项目的机构，就很可能因为执业范围或专业能力不匹配被退卷。

很多当事人，甚至有些办案人员，对这个细节并不敏感。

所以送鉴前一定要先看清楚：这个机构登记的业务范围是什么？有没有医疗损害鉴定项目？是法医临床方向、法医病理方向，还是法医精神病方向？本案争议点和机构能力是否对应？

这一步看似很小，但选错机构，后面可能白白耽误几个月。

04 医方也别以为“退卷”就万事大吉

这篇文章也不是只写给患方看的。

对医院来说，鉴定退卷也不等于绝对安全。

如果病历书写不规范、病情变化记录缺失、抢救记录过于简单、风险告知流于形式，即使没有鉴定意见，法院也可能结合现有证据作出不利评价。

《民法典》第一千二百二十五条规定，医疗机构及其医务人员应当按照规定填写并妥善保管住院志、医嘱单、检验报告、手术及麻醉记录、病理资料、护理记录等病历资料；患者要求查阅、复制的，医疗机构应当及时提供。

昌博经常说一句话：病历不是写给自己看的，是写给未来可能发生的纠纷看的。

医疗行为不仅要做得对，还要记录清楚、告知充分、逻辑闭环。

05 总结一下

医疗损害鉴定被退卷，不等于患者一定输了，也不等于医院一定赢了。

它真正提示的是：这个案件还缺一座桥——把医学事实和法律责任连接起来的桥。

对患方来说，别只等鉴定机构“帮你找问题”，而要尽早封存病历、查清死因、整理时间线、明确过错点，并且选择执业范围匹配的鉴定机构。

对医方来说，也别把“鉴定不能”当免死金牌，病历、告知、抢救、会诊、转诊，每一个环节都要经得起事后审查。

医疗纠纷不是靠情绪赢的，也不是靠一句“鉴定不能”结束的。真正决定案件走向的，永远是 证据、专业和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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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昌博士　复旦大学法医学博士｜副主任法医师｜前司法鉴定人｜律所高级顾问。目前为上海鉴上剑技术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医律帮创始人，专注医疗纠纷、轻重伤等司法鉴定技术咨询，提供鉴定专家意见书及专家辅助人出庭等，昌博团队还研发了国内首个伤残等级自助查询微信小程序——剑查查。

参考资料

  1. 最高人民法院：《鉴定不能、案件搁浅？北京二中院请来了1872位“医学参谋”》：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502781.html

  2.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医疗损害责任相关条款：https://www.spp.gov.cn/spp/ssmfdyflvdtpgz/202008/t20200831_478419.shtml

  3. 《医疗纠纷预防和处理条例》：https://www.gjxfj.gov.cn/gjxfj/fgwj/gwywj/webinfo/2018/08/1590610493483157.htm

  4. 司法部：《法医类司法鉴定执业分类规定》：https://www.moj.gov.cn/pub/sfbgw/zwxxgk/fdzdgknr/fdzdgknrtzwj/202101/t20210129_207926.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