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损害鉴定为什么这么难？北京、上海都在补这个短板

最近，北京、上海都在围绕医疗损害鉴定做一件事：补专家资源短板。

北京二中院建立医疗纠纷专家库，请来1872位临床专家；上海也在推动市级医疗损害鉴定专家共享库，解决送鉴难、专家资源不足等问题。

很多人会问：医疗损害鉴定为什么这么难？不就是找几个医学专家看看病历吗？

昌博的答案是：真没这么简单。

医疗损害鉴定真正难的地方，不只是缺医学专家，而是要把 临床医学事实、法医学因果关系、司法证明规则 这几件事放在一起判断。

01 医疗损害鉴定首先难在：医学太专

医疗损害鉴定和普通伤残鉴定不一样。

普通伤残鉴定，很多时候是看骨折、关节活动度、牙齿缺失、神经功能障碍，再对照标准判断等级。

但医疗损害鉴定要问的是：

医院当时诊断对不对？
治疗方案合不合理？
手术时机有没有延误？
用药、检查、会诊、护理有没有问题？
如果有问题，这个问题和患者死亡、伤残、病情加重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这就复杂多了。

比如一个患者急诊入院后死亡，可能涉及急诊科、心内科、呼吸科、影像科、检验科、ICU、护理等多个环节。

单个鉴定人不可能精通所有临床专业。

所以，医疗损害鉴定不是一个法医坐在办公室里看几页病历，就能轻松下结论的事情。

02 第二个难点：专家不好找，也不好用

人民法院网报道，北京二中院建立医疗纠纷专家库，专家库中有1872名临床专家，探索“专家论证 + 司法审查”机制。

上海市司法局在答复人大代表建议时也提到，要推动建立市级医疗损害鉴定专家共享库，推进司法局、卫健委、高院之间的协作，解决专家资源整合不足导致的送鉴难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医疗损害案件不是简单“有没有鉴定机构”的问题，而是 有没有合适专家、专家能不能参与、参与后意见能不能被司法程序使用 的问题。

专家不好找，主要有几个原因：

第一，专业太细。

一个脑外科问题，不能随便找内科专家；一个麻醉问题，也不能只让普通外科专家判断。

第二，专家要回避利益冲突。

同城医院、同学同事、上下级关系、学术共同体关系，都可能影响中立性。

第三，专家要愿意参与。

医疗纠纷容易引发投诉、质疑，很多临床专家并不愿意卷入纠纷。

第四，专家还要会表达。

临床专家说“这个处理大体可以”，司法程序需要的是：依据是什么？规范是什么？风险有没有告知？这个处理和损害后果之间是什么关系？

也就是说，医学意见要转化成司法可以审查的语言。

这一步，非常难。

03 但仅有医学专家还不够：医学事实不等于因果关系评定

这一点，是昌博特别想强调的。

很多人以为，医疗损害鉴定只要请几个临床专家，把医生当时做得对不对讲清楚，就可以了。

其实还不够。

临床医学专家最擅长的是还原和评价医学事实。

比如：

当时的诊断思路是否合理；
治疗方案是否符合临床规范；
手术方式、用药选择、检查安排有没有明显问题；
某种并发症在医学上是否难以避免；
当时有没有转诊、会诊、抢救的医学必要性。

也就是说，医学专家更擅长回答的是：

“这个医疗行为在医学上对不对？”

但医疗损害鉴定还要继续往下走。

如果存在医疗过错，还要判断：

这个过错和患者损害后果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
是直接原因，还是间接原因？
患者自身疾病、体质因素、疾病自然转归占多大比例？
医方过错让患者丧失了多大的治疗机会、生存机会或恢复机会？
责任程度是轻微原因、次要原因、同等原因、主要原因，还是全部原因？

这些问题，就不是单纯临床经验能够完全解决的。

这是法医专家、司法鉴定人更擅长的部分。

一句话概括：

医学专家擅长还原医学事实，法医专家擅长把医学事实放进损害后果里，判断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大小。

如果只有医学专家，可能会把问题停留在“诊疗是否规范”。

如果只有法医专家，又可能对复杂临床事实理解不够深入。

所以，高质量的医疗损害鉴定，真正需要的是 临床医学专家 + 法医专家 + 司法审查 的协同。

04 为什么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大小这么难？

医疗损害案件里，最容易争议的不是“医院有没有一点问题”，而是：这个问题到底造成了多大后果？

比如一个患者本身患有严重心脏病，医院没有及时完善心电图和心肌酶检查，后来患者死亡。

医学专家可以说：当时确实应该进一步检查，医院存在不足。

但接下来的问题是：如果医院及时检查，患者一定能活下来吗？

不一定。

如果及时检查、及时转院、及时抢救，患者有没有生存机会？

可能有。

这个机会有多大？医院过错在死亡结果中占多大作用？患者自身疾病又占多大作用？

这就是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大小评定。

比如在医疗损害鉴定中，经常会看到“轻微原因、次要原因、同等原因、主要原因、全部原因”等表述。

这些不是简单拍脑袋分比例，而是要综合判断：

原发疾病本身有多凶险；
医方过错发生在疾病进程的哪个阶段；
如果诊疗正确，损害结果是否可能避免或减轻；
错过的是诊断机会、治疗机会、转诊机会，还是抢救机会；
现有证据能不能支持这种机会丧失的大小。

也就是说，医疗损害鉴定最难的地方，往往不是发现“有没有错”，而是判断 这个错到底有多大法律意义。

05 北京、上海都在补的，到底是什么短板？

北京和上海的做法，角度不完全一样。

北京二中院是在审判中建立医疗纠纷专家库，通过专家论证帮助法官看懂医学问题，再由法官进行司法审查。

上海则是在推动医疗损害鉴定专家共享库，解决专家资源整合不足、送鉴难、两类鉴定协同发展等问题。

但本质上，两地都在补同一个短板：

高质量专家资源如何进入医疗损害鉴定和医疗纠纷审判。

更准确地说，是补四个短板：

第一，补临床专家资源。

让真正懂专业的人参与医学事实判断。

第二，补专家协同机制。

不同专科之间、医学专家和法医专家之间，需要有协作，而不是各说各话。

第三，补程序衔接。

专家意见不能停留在口头会诊，要能进入鉴定、庭审、质证、裁判说理。

第四，补意见质量。

医疗损害鉴定意见不能只写结论，还要讲清楚依据、逻辑、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大小。

所以，医疗损害鉴定的短板，不只是机构数量，也不是单纯“多找几个医生”就能解决。

真正的短板，是 专家资源、法医评价、司法审查之间如何协同。

06 对当事人和律师，有什么提醒？

如果你正在处理医疗纠纷，昌博给几个实用提醒。

第一，起诉前先梳理过错点。

不要只写“医院害人”“医生不负责任”。

要尽量说清楚：医院在哪个时间点、哪个诊疗环节、哪份病历记录中存在问题。

第二，尽早复制、封存完整病历。

病历是医疗损害鉴定的地基。地基不稳，后面专家再多也很难判断。

第三，死亡案件尽量做尸检或替代性死因分析。

没有死因，后面判断因果关系和原因力大小会非常困难。

第四，遇到退卷或鉴定不能，不要只想着换机构。

要先查清楚卡在哪里：是材料不完整？死因不明？专业问题太复杂？还是过错点本身没有梳理清楚？

第五，必要时可以考虑专家辅助人或专家意见书。

尤其是复杂医疗损害案件，前期先把医学事实和因果关系逻辑梳理清楚，后面鉴定和诉讼才更有方向。

总结一下

医疗损害鉴定为什么这么难？

不是因为大家都不想鉴定，而是因为它同时涉及 医学事实、法医学因果关系、专家资源、证据材料、司法审查。

医学专家解决的是“医学上发生了什么、做得对不对”。

法医专家解决的是“这个过错和损害后果之间有没有因果关系、原因力到底多大”。

法官最终要解决的是“在证据规则下，法律责任如何分配”。

这三件事，缺一不可。

所以，北京、上海都在补医疗损害鉴定的短板，本质上是在补一套更专业、更规范、更能经得起审查的协同机制。

💾 医疗律师、患方家属、医务科、鉴定从业者，建议收藏。

🔁 转给正在处理医疗纠纷案件的人，尤其是遇到送鉴难、退卷、鉴定不能的案件，可能会少走很多弯路。

作者简介：昌博士　复旦大学法医学博士｜副主任法医师｜前司法鉴定人｜律所高级顾问。目前为上海鉴上剑技术咨询有限公司创始人，医律帮创始人，专注医疗纠纷、轻重伤等司法鉴定技术咨询，提供鉴定专家意见书及专家辅助人出庭等。

参考资料

人民法院网：《鉴定不能、案件搁浅？北京二中院请来了1872位“医学参谋”》：https://www.court.gov.cn/zixun/xiangqing/502781.html
上海市司法局：《对市十六届人大四次会议第0459号代表建议的答复》：https://sfj.sh.gov.cn/2020jyhtagk_bljgzdgk/20260602/142e12e3453d4327af1691a9ab32d18c.html
上海市司法局：《对市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第0957号提案的答复》：https://sfj.sh.gov.cn/2020jyhtagk_bljgzdgk/20260602/cb87db5659b24632ba0fc754048dcee7.html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https://www.gov.cn/xinwen/2020-06/01/content_5516649.htm